电影眼

 

距离和美

维尔托夫认为“电影眼”(kino-eye)是最为接近人眼,甚至高于人眼感知的机械。而在《持摄影机的人》中用当时并未成熟完备的摄影机械实现一个概念上的“人眼电影眼合一”的理想主义意图。诚然,我十分钦佩当今的大部分电影工作者们都沿袭这条轨迹向下延伸着,随着摄影技术的进步,坐在影院中的观众们渐渐习惯了自己蹲在直升机下面、摇臂顶端、抑或NASA的哈勃望远镜上去“观察”这个世界和宇宙,无意识地意淫着成为“电影眼”的遐想,以至于在许多平实的写实镜头面前萌生沉沉的睡意。这难道不是电影眼本身造就的灾难?我不会相信电影观众天生就喜欢逃避,而是我们的电影过多地给他们换上了“电影的眼睛”去观察这个“类似现实的电影世界”罢了。

让我们回到巴赞吧,在《电影语言的演进》中,他认为:真实事物被再现后的影像形象的方式不乏两种:造型和蒙太奇。而这两者多被大多数理论家归纳为电影的基本属性或者独特特点,然而巴赞觉得究其纯粹的电影本质而言,那并非“电影的本性”。本性为何?为电影所表现的内容必须具有排斥技巧的真实性,为必须存在同一画面中展示各个表现主体的关系的镜头——景深镜头和长镜头便属于此例。在那个年代,我对巴赞做得归纳佩服得五体投地,而每次电影的革新我似乎都能体会到一种对于电影作为艺术的拯救源泉均来自于这一简单的“本性的定义”。

而且我对电影以降以来的多次革新举双手欢呼,但是这些革新或者实验在本质上却具有一些共同点:他们多数屈从于机械的局限,而去仿造一个外在的世界去贴近现实;或者他们利用机械的优势,而去凌驾真实的世界。显然在真实和技巧这对关系之间,先前的电影人们并未理出一个十分明确的辩证法则。

一次技术上的跨越,我们都能看到这只“电影眼”的神坛渐渐升入云端的过程,它们将观众带入更为神圣的现实断层之上,享受着那个世界的新奇美妙或惊心动魄。我膜拜《星球大战》和《指环王》,但是就其形象而言,十部影片的外星人和十个精灵武士是否还能带给你初逢两者的那种激动?多半是没有的。这些大同小异的怪兽超人一次次轰炸着这只“电影眼”和与之关联的坐在黑暗中的那个脑膜,鲨鱼背后是鳄鱼,僵尸后面放骷髅……对不起,我睡着了。是技术的原因么?不是,技术为我们创造了这个全新的世界和这些全新的个体,而关键还是在于这双“电影眼”在强奸着它背后的那个思想,眼睛的高度上凌驾着一个幼稚的灵魂,而这个幼稚的灵魂在对着座位上的中枢神经发出吃吃的傻笑。如果说电影是幻想的港湾,我对这个比喻持全然支持的态度,但是幻想绝非是一个内容所能填充的东西,它的形成,必须让那些形象与观众所形成的世界存在一个自下而上的距离。

下来我将要提到的是两部恐怖片,那是一种巧合;反过来也是一种明智而贴切的选择,这类影片承载的幻想和科幻片类等,而在电影史上这也是最被造型和蒙太奇所粉饰的片种。20世纪20年代的观众习惯惨白水银灯下映照出的浓妆艳抹的吸血鬼诺斯菲拉图的黑白游移,而60年代的下一辈则对人造脓血在彩色胶卷上流淌喷薄连呼过瘾,到了80年代,CG和3D的毒蛇猛兽踩遍城市成了“前I时代”的最爱。那么现在呢?这只“电影眼”又靠什么在愉悦我们观众的大脑呢?你是否受得了在精致的影像中土得掉渣的造型,以及闭着眼睛都觉得穿帮的特技?距离产生美,可是现在距离太近了,甚至没有了。

那么,该是找回距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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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m?Video?

电影电视本是对头冤家,当然是不是冤家我也不知道是时人炒作还是后人胡诹,这不是本文重点,略过不表。但是电影摄影机+胶片和电视摄像机+磁带那真的是一种有区别的东西。多数观众和影迷沉湎于黑白影像或者粗颗粒的某种气氛中,也有为当今的高清画面光影痴迷的,我便是其中享受这种介质美感的人之一;而磁带带给人的那种过度锐化而平板的录制素材,只会让你动起不停按动遥控器的念头。以至于在和早期电影胶片一比,它们也占不来一点优势。

但是当今数字设备的普及,这种垂手可得的东西却赋予了它另一种亲和力性质的现实属性,而明眼人看到了这只“电视眼”倒真的在各家各户的电视上或者户外旅行节日派对上行使着“亲善大使”的光荣工作,这只“电视眼”和“人眼”保持着既定的距离,但是显然它没有飘到自己那个高度上还妄称要和人眼合一那份上。

选择Video是有危险的,但是有多少人会在意那些画质上对大脑皮层的损失,而去放弃联想带来的脑膜刺激感呢?怪兽僵尸们在8km高空悬着,我知道在7km高空用摄影机观察会更美更清楚,但是我宁可在1km高空用摄像机胡看一堆而享受着那份想看清楚些却看不太清楚的心痒。说到底,两片在造型和蒙太奇上并无标新立异之举,甚至那三板斧出现在流俗作品中早已将你催眠数次。但是这次带着“电视眼”的观众们失去了部分的由“电影眼”带来的鉴赏优越感,你想用这个下三流设备看到更多的东西?没门!好吧,把那些二流化装和三流灯光整出来的僵尸放出来咬人吧,别担心那血是特技学校毕业的人弄得还是菜市场卖加鸡鸭血的小贩整的,因为你那个破机器让他们什么刺也没法挑,那些被绑住了眼睛的观众们现在只剩下一颗不停转动着的脑子和一颗砰砰跳的心了,尖叫和昏厥成了胆大和脆弱的人的唯一任务。什么,他们要更多?这时你可以双手一摊,对不起,就这么点了。他们除了抓狂还能干嘛?你用几盘便宜得要死的二手used DVCAM带换来了大把的观众的钞票。

那么,那些栩栩如生的怪兽朋友们以后就从地球上绝迹了么?放心吧,不会的。不过神龙是向来“见首不见尾” 的,现在我们没有了俯视他们的权利,尽情仰望吧,因为你运气好的话,在影片中也许只能在瞬间瞥到这些个威猛的家伙一眼而已。而这带给我们的特技公司的是挑战,他们乐于在一种粗糙的DV带上展示自己的渲染能力和动态捕捉效果,而让制片公司把更多的钱砸到了该砸的地方。(当然J.J.Abrams显然过于吝啬自己那几把自以为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钱,而在片中让这只Lucas LTD.的小宠物来了个不合比例的大露脸;而我们的两位西班牙小兄弟则把付给 化装师的那部分钱挪用到了租用直升机和防疫设备上,十足地让这档《当你熟睡》的午夜节日提高了一个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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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take,JUMPCUT

《REC》里的电视节目编导们显然摸透了大家的来意:我是假的,我故意的,为啥?因为这个是一帮子编导拍的啊。电影所缝合起来的那个完美而有密度的世界在毫无起幅落幅拍摄手法而言的DV和摄像机面前跌得粉碎。大家讨论怎么跑路,你们怎么讨论逃生救人是你们的事情,作为我的观众不要看,作为觉得的编导和一帮子哥们也不愿意浪费宝贵的带子,power off!如果说艺术是为了大众,我更愿意相信这样迎合观众而又节省自己拍摄时间和成本的方式才是真正的明智和技巧,而不是刻意矫情地将掩盖一种穿帮作为追求艺术的借口。别以为我在贬损罗德里格斯,我只是在两者之间作着一个明智的观众都会有的判断比较而已。

那么,剪辑、灯光和化装部门在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之时,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导演就只要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盯着monitor便了事了呢?别忘了巴赞说的那个“本性”——电影和人的距离之源,没有长镜头的这些恐怖片就连廉价的youtube上传红人都能拍摄出来。DV和摄像机廉价本质带给了他们可以长时间拍摄和重复录制的优点,可是这是个80分钟的电影,这个活蹦乱窜的机器一开一个来回,那便是这个完整的场面调度,中间一个环节的疏漏必将导致一次灾难性的长达数分钟的重来。所以灯光化装并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他们的眼睛和手必须时刻为着接下来的NG做好一切灾难性的准备,所以两片的导演名字上都挂着两个人,挂一个人也可以,只要你敢“挂”。

当然后果也没想象中的那么严重,演员台词忘了不要紧,摄影师手酸了晃了几下也不要紧,只要你别停下来,这些存在都是合理的,因为我是摄像机,便宜!因为我可以来Jumpcut,怎么拼都能把剧情给拼起来。而且我用的是二手DV带子你也能看出来,中间不时插入的那些二手调情片场景就是那之前给录下来的东西。(可惜的是A.C.E的剪辑师们总有些连贯性的职业病,反而让那些原本可以更加随意的DV拍摄多少丧失了些风格上的要求,而让观众的神经暂时回到了舒缓的理性挑刺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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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道具的摄像机和“第四面墙”

维尔托夫再次进入了我们的话题,“电影眼”的初衷我相信是好的,但是维尔托夫没有意识到这件在他革命理想主义上会人人垂手可得的机械会成为一种高高在上的奢侈品的象征,由此才会有“电影眼”与“电视眼”两种与“人眼”不同的距离感。而当一盘西班牙电视节目录制带和一盘美国国防部高级机密DV带呈现在我们的眼前之时,它却拥有了神圣的视角之外的功能,他们都只是影片中的一个道具而已,以至于一些高难度的拍摄技巧和一些Jumpcut的剪辑直接由片中角色来得以完成了(至少看上去是如此的),至此我必须说出非常关键的一点:这个曾经拉近“人眼”和电影本身距离的内外联接口,同时也成为了拉近电影本身和电影内在世界的一个枢纽。作为道具的它被削弱了自身神圣的光环,取而代之的平民化身份却牢牢地将影片和观众栓在了一起,同时也一定程度上给导演和剪辑省了一把力气,但是编剧却不得不为每次高难度技巧和Jump cut的出现设计到足够的理由和准备充足的台词铺垫。

接下来我将提一个电影的名字——《女巫布莱尔》(The Blair Witch Project),好多人喜欢将此二片的祖坟挖到她家,但我知道这个可怜的老太太经受不起这么频繁的骚扰,而且这些个骚扰看上去也有些荒诞不经。因为老太太用了两架拍摄工具:一个摄影机和一个DV,在那层意义上这部影片没有戳穿“第四面墙”,而更像一台精心设计的多机位情节剧。(难怪这部靠故弄玄虚打着恐怖片旗号的影片也只是花了大量篇幅在挖掘三个主角之间的关系和矛盾,最后草草收尾了而已;但这一大胆的形式尝试却是一直以来我肯定此片的原因)那么我们看到的那位老被主持人指来指去的摄像师Paulo和那个拿个DV唠唠叨叨的Hud便从真正意义上用舌头顶破了这面墙,这个从不露面或者偶尔露面的角色做到了定义般的主观性镜头,因为他们和观众一般,也会好奇,也会逃命,也会害怕,而他们手中的机器也和观众的脉搏般同步地好奇着、逃命着、喘着要命的粗气和说着不着边际的脏话。此时墙的背后站着的不再是我们的电影工作人员,而是一个恐惧得要死的拍摄者和一个吓得快要尿裤子的观众。(至少看上去也是如此的,不过那位DV拍摄者显然有时还是流露出了对人物关系和矛盾的关心,以及在许多危难慌张的情形下表现出了“难得的摄影稳定”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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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SHOT

你是不是对那些表现漆黑夜中背景上泛着蓝光的4KPa照明灯深恶痛绝?没办法,电影不可能让你观而不见。但是《沉默的羔羊》中那个戴着夜视仪在黑暗中触摸Jodie Foster探员的变态杀手主观镜头我想大家看到了我一提依旧会瞳孔一放大吧。那么《REC》和《Cloverfield》在开发摄像机的机械功能上功不可没:这个NIGHTSHOT中红外线增益模式,在以往专业人士看来只是新闻拍摄没有灯光条件的无奈之举,但是两片的摄影们显然没有被机械捆住自己的手脚,任何技术缺陷都可以成为特技效果的来源才是真正电影应该遵守的格言。单看上面这幅剧照吧,那还是拍摄正常人时候的状态,僵尸和怪兽还在后面呢!

技术,虽然总会存在一些不足,但是与其娇惯地为了妥协这些不足而过分的利用造型上的功夫来制造幻境,还不如大胆而直率地去面对这些缺陷而去挖掘深层的功能。如果没有技术的局限?何来如今千姿百态的蒙太奇呢?

关于声音

恐怖片的三大法宝直接舍弃了两个,那么声音这根救命稻草要不要?还是要的,不过华丽的乐队 score放弃了,震撼的SoundFx却丝毫没有被削弱,而摄像机的声音功能在部分得到了开掘,不过两片中许多间离性的技巧痕迹大都出现在此。如果现在还没有成熟,那么我的宽容仍旧允许这样的技巧持续,因为我相信他们会让这一技术更加完美的呈现。

同样,我们应当冷静地看到:这些形式上的突破,并不能拯救电影的未来,我欢迎这种在当下故事创新薄弱的年代所采取的方式来愉悦观众。但是内容和形式的齐头并进才是恐怖片和类型片的真正出路所在。距离是个很暧昧的词,它在于形式和内容在各自层面上的严密,而那些裂缝则将会导致灾难的诞生。同时,我也希望这些年轻的导演们能够像前辈们一样为发掘电影的可能性多作贡献,观众永远支持他们应该支持的东西!今后的某些电影导演们也将不再喊着“Rolling and Action!”去拍摄电影,取而代之的将是“Standby……and R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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