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在创作生命力最旺盛的年纪骤然倒下的导演,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悲剧。更何况,这个名叫安东尼·明格拉的电影准大师,一生只拍了六部电影,匆匆离开前,他还留下了一部刚被提上日程的《路易的第九条命》,奈何,明格拉却终究只能活一次。
1996年11月6日之前,好莱坞几乎没人会预见到,这个来自英格兰的貌不惊人的男人,会把发生在北非沙漠上的一曲爱情悲歌演绎得如此愁肠寸断;也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个与大公司临时撤资的卑劣行经顽抗到底的家伙,会用区区2700万美元营造出如此驰魂宕魄的史诗意境——《英国病人》的奇迹,完全在人们暗潮汹涌的心绪中横空出世,而明格拉的大师气象,似乎也在一夜间全盘爆发。但是,正如明格拉在上周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时所说:“我与别人最大的不同是,我可以把自己笔下的东西如实还原成影像。”于是,我们认定他是一个电影作者,而绝不是一个永远在监视器背后挥斥方遒的匠人,最“可怕”的是,他低调。
想象与笑点
36岁才从电视圈跨入电影圈的明格拉,并不具备任何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没有大公司的资金支持,明格拉总要拿着自己的剧本四处游说,看别人的脸色行事。然而,爆棚的想象力和与生俱来的幽默感,终让明格拉在短短三年时间里,留下了两部风格脱俗的爱情小品——《一屋一鬼一情人》(1990)和《红娘先生》(1993)。
今看来,这两部影响力非常有限的作品,恰恰体现了明格拉驾驭悲喜两极情感戏的能力:前者类似同年作品《人鬼情未了》的剧情假设,在明格拉的叙事思维中,加深了男女主角对自我情感的认知与怀疑的探讨,使得人与鬼的纠缠完全脱离渲染大悲大喜的滥俗指向,放大了关于失去与拥有的辨证价值;后者的喜剧设置则彰显出了明格拉举重若轻的叙事技巧,一对青梅竹马的夫妇从离婚到重婚的心理变化过程,以及其间发生的一系列荒唐事均是笑点百出,余韵不绝,颇具欧洲导演特有的浪漫主义风范。此片男主角马特-迪隆日后回忆道:“也许当时的我并未意识到明格拉的真正能量,但他对演员说戏时所表现出的那种狂热,却让我始终能在百分之百的认同感中完成角色的创作。”
悲怆与唯美
在《英国病人》登峰造极之前,在好莱坞名不见经传的明格拉,曾经历了一场理性与感性的双重折磨。在二十世纪福克斯这个幕后财团的胁迫下,明格拉差一点就要让票房毒药黛咪·摩尔接演那个名叫嘉芙莲的女人。但明格拉终究无法屈从于任何意志,尤其是在他尚未涉足好莱坞之前——他认定温婉的英国名伶克里斯蒂·斯克特·托玛斯,更适合扮演那个周旋与婚姻与真爱之间的悲剧女人,于是勇敢接受了一个惨痛代价:福克斯公司临时撤资。事实上,当米拉迈克斯公司在关键时刻拯救明格拉之时,奇迹便已注定,亦如明格拉在拍摄日志中所写:没有退路的《英国病人》,也许会比常人更健康。
《英国病人》所营造的压抑感,在当年《纽约时报》影评人看来,“是多年罕见的、令人窒息的。”而影片极度沉抑的笔调和克制到底的镜头语言,则让人在看似悄无声息的影像中被击溃。即便男女主人公全裸出浴的瞬间、在玻璃门口后狂吻的激情释放同样有着欧洲情色电影的表征,但画面与心理严丝合缝的融合,已彻底避免了张扬失度的硬伤。此外,《英国病人》双时空交叉叙事手法、对民族主义和主流道德观念的大胆解析、以及比《阿拉伯的劳伦斯》更唯美的银幕美感(或者说是女性视角里的沙漠图景),在特效片开始泛滥好莱坞的1996年,无疑有着难以抗拒的惊艳效果。
捧人与坚守
平均3.5年才推出一部作品的明格拉,几乎达到了在银幕上绣花的地步。但这种极度严谨的创作态度,却让他在《英国病人》登顶九项奥斯卡大奖之后,在好莱坞赢得了长达十余年的尊重。而大制作和大明星的信任,也让明格拉保持了最强劲的创造力。
在1999年翻拍《阳光普照》(1960)的《天才雷普利》中,明格拉用一种更为精致和克制的叙事风格,呈现出了与旧版完全两样的感觉。更重要的是,明格拉也借此片开始显现出“捧人导演”的惊人内力。在《英国病人》中,他让拉尔夫-费恩斯的名气如日中天,把法国人朱丽叶特-比诺什送上了奥斯卡领奖台;而在《天才雷普利》里,他又让永远充当男花瓶的裘德-洛,变成了当年奥斯卡最佳男配角的大热门——因为在明格拉的镜头里,裘德-洛扮演的纨绔子弟已少了分邪恶,多了分令人唏嘘的悲怆感,而全片张驰有度的节奏感,亦表明明格拉不仅擅长悲剧式沉闷气氛的营造,对悬疑、讽刺的效果控制也有着不凡功力。四年后,明格拉的《冷山》再次让当时的好莱坞一姐雷妮-齐威格媳妇熬成婆,拿下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明格拉善于锤炼演员的美誉,已成为好莱坞的一段佳话。
事实上,明格拉除了对演员的控制力外,对自我艺术品位的坚持,也是其保持旺盛创作力的一大原因。尽管《冷山》得到的两极评价,已无法与《英国病人》压倒性好评相提并论,但两者在叙事圆熟度上的高度统一以及审美诉求上的相似,却使《冷山》依然成为明格拉的水准之作,只是在这部以“等待”与“死亡”为主题的爱情电影面前,影迷期望能从明格拉那里得到更多。
解构与未来
2006年,明格拉在《解构生活》中再次邀请了御用演员裘德·洛和朱丽叶特·比诺什加盟,讲述了一个围绕盗窃案展开的情感故事。影片中分分合合的夫妇,新感情和旧感情的纠葛,信任与背叛的危机、理想化与现实性的选择等等,均在明格拉严谨的叙事线索中密集展开,故事本身的多维性以及处处流露的象征意味,实为明格拉创作技法的集大成体现。尽管影片的反响并不如预期热烈,但裘德-洛、朱丽叶特-比诺什以及罗宾-莱特-宾的集体演出,却让全片仍然闪烁着光芒,此片也曾引进内地电影市场公映。
有着中国妻子的明格拉,一直是中国电影界的朋友,为了担当今年第1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评委会主席,他甚至特意安排新片的拍摄档期,以促成即将到来的中国之行。然而,当明格拉真正离开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有些东西确实是很难简单被替代的,就像他十二年前从奥斯卡颁奖现场走出来时所说,“我期望明格拉的电影,永远可以保持独特,新鲜,持久到足以在半个世纪内不会被人轻易遗忘。”而他亲笔撰写的《路易的第九条命》改编剧本和《纽约,我爱你》的精悍佳篇,也终究属于明格拉一个人——即使,它们也许再也不可能转化为银幕上的班驳光影了。
年轻的电影诗人,这次真的上错了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