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巴赞的遗产

2008-05-11 来源: 电影场 作者:李洋 浏览:
  核心提示:一   德军正式投降6天后,即1945年5月14日下午近6点半的时候,一封申请书递到法国雷诺汽车公司工会,工人在外面等着答复,他们刚刚把5盒沉甸甸的胶片抬到工厂后院。这是个简单的申请,信封上清晰地写着一个名字:安德烈巴赞(AndrBazin),一个经常出于各种原因出现在...


  德军正式投降6天后,即1945年5月14日下午近6点半的时候,一封申请书递到法国雷诺汽车公司工会,工人在外面等着答复,他们刚刚把5盒沉甸甸的胶片抬到工厂后院。这是个简单的申请,信封上清晰地写着一个名字:安德烈·巴赞(AndréBazin),一个经常出于各种原因出现在我生活中的人物,这一天,作为被占时期的法语义务教员、“青年电影协会”(LesJeunessesCinématographiques)组织者、文化刊物《精神》(L'Esprit)的撰稿人,安德烈·巴赞要作一个放映员,给雷诺公司的工人们放映一部影片,影片的名字与当时巴黎人的情感色调相当契合:《太阳升起》(LeJourselève),法国导演马塞尔·卡内(MarcelCarné)1939年拍摄的反应普通工人命运悲剧的影片。放映在晚上8点顺利举行,巴赞先用10分钟时间简单讲解了影片的内容和画面特点,并强调注意音乐对影片主题的推动作用,随后就开始了放映活动。放映结束后,巴赞开始与工人进行讨论,热烈的讨论直到深夜。
  这是安德烈·巴赞在二战结束后,在巴黎组织的第一场电影放映活动,这个活动也意味着他在二战后两个最重要民间活动的开始:参与恢复国民教育和迷影运动。对于从小立志做教师的巴赞来说,教育与电影是不可分割的,当巴赞在二战期间流转各地,进行义务教学活动时,他发现电影是给这一代法国青年和工人阶级进行教育的有效工具,这样,电影——巴赞最热爱的艺术——与他的个人理想——教育事业,开始像两条比邻的藤,紧紧缠绕在一起。


  提起安德烈·巴赞,中国影迷最容易想起两个词:《电影手册》和特吕弗,如果时间停留在1958年,那这两个词对巴赞来说则没什么重量,1958年,当巴赞逝世时,《电影手册》只是一本创办7年的新杂志,特吕弗还是争议满天的影评人和业余导演,当时,这是两个法国电影的“未知数”,相反,这两个词却是因安德烈·巴赞这个名字才在法国知识界变得响当当。1958年11月14日,众多名人、导演、演员和知识分子汇聚在巴黎最奢华的Saint-Saturnin教堂墓地,给安德烈·巴赞这个“电影放映员”举行葬礼:他们将埋葬的这个人,是一个连这块墓地都支付不起的穷人,巴赞的老朋友、《电影手册》联合创建人多尼奥尔-瓦尔克洛兹(JacquesDoniol-Valcroze)支付了这个“穷人的奢华葬礼”,这是一个10多年来不间断地为法国各大媒体撰稿的“穷人”,一个用他自己的钱创办了14个电影俱乐部、一所学校和三份杂志的“穷人”,一个在二战的精神废墟上,给法国工人和学生讲解电影画面和音乐主题的“放映员式影评人”。
  葬礼上,法国日报《自由巴黎人》(LeParisienLibéré)主编克罗德·贝朗热(ClaudeBellanger)亲自撰写并朗诵了赞美诗,法国批评家协会(AssociationdelaCritique)主席罗杰·热让(RogerRegent)和法国国家电影中心(CentreNotionalduCinéma)——相当于中国的广电总局——主任雅克·弗罗(JacquesFlaud)先后给巴赞致词,这两个人,很难说是巴赞生前的亲近朋友,但这两个人都用极尽溢美之词表现出他们对巴赞的最高评价。当月《电影手册》杂志(总第90期),罗贝尔·布莱松、路易·布奴艾尔、让·科克托、费里尼、阿贝尔·冈斯、让·雷诺阿和法国电影资料关创办人亨利·朗格卢瓦8个人分别发表文章,表达他们对安德烈·巴赞的怀念。之后,法国历史最久的哲学、文化杂志《精神》上,也陆续发表了纪念巴赞的文章,这是该杂志1923年创刊以来,第一次以如此篇幅来纪念一个影评人。接着,意大利导演罗伯托·罗西里尼(RobertoRossellini)在威尼斯电影节上宣布:把这一届电影节献给法国影评人安德烈·巴赞。
  这是我读过的最辉煌的影评人,一个没拍过任何电影却永远地写进电影史的人。


  在所有我能找到的安德烈·巴赞照片中,他都是一个很瘦、个子不高的人,有一对小而犀利的眼睛,长年病患,让他面颊凹陷,却显出一个有着瘦硬精神的鼻梁。20年代的“迷影先锋”路易·德吕克(LouisDelluc)死的时候只有34岁(1890年出生,1924年逝世),而50年代法国迷影运动的领袖安德烈·巴赞,也只不过在世上生活了40年。他从1945年开始在雷诺车厂向工人放映第一批电影,到1958年以精辟的论断总结了影响全世界的“作者政治”争论,巴赞创建俱乐部、组织电影活动、创建杂志、发表影评,只有短短的13年,这短短13年里,巴赞从热心教育的“放映员”成为只有40岁的“法国迷影的精神之父”。
  前些时候,在一个特殊的场合下,一个在中国做电影学硕士的朋友说:严格来讲,安德烈·巴赞不能算“电影理论家”,因为他没写过系统的理论专著。这启发了我寻找对他合适的评价,这个经常闯入我生活的人,到底留给我们什么遗产?我觉得,是不是“理论家”倒不重要,重要的是特吕弗、安托万·德巴克(AntoineDeBaeque)等一代人把这个只有40岁的影评人称作“精神之父”,历史上曾有和相继出现许多值得尊敬的影评人,但他们与巴赞太不同了,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和电影时期,巴赞既是放映员、又是思想家,他右手放映着电影,左手握着力透纸背的羽毛笔,这种气质与梅里爱、让·雷诺阿和特吕弗等迷影导演身上那种率真的迷影激情还不同,也与爱因汉姆、麦茨和德勒兹这些理论家们的居高临下的艰深论述迥然有异,这是一个柏拉图意义上的“世俗哲学家”,是“放映机前的蒙田”(蒙田,法国思想家,以思想随笔集《随想录》著称)。
  以我在法国5年的求学经验来看,安德烈·巴赞在今天的法国高校是一个常说常新、历久弥新的人物,从大众媒体到电影课堂,这个名字是“不死”的,而中国的影评人和研究者,似乎对巴赞的热情并不高,这是一个多么独特的人,一个“放映员-思想家”。人们常说,巴赞逝世于“新浪潮运动”的前夜,但他也是死在电影学进入高等学府的前夜,尽管他20岁就以非凡成绩考入出过许多哲学家的凡尔赛高师,尽管他曾在法国最高电影学府IDEHC讲课(1944年),尽管他曾无数次给工人和学生讲解电影,但今天的学生,还是不情愿把“理论家”的桂冠戴给他。也罢,迷影运动的精神之父,更适配巴赞的独特和伟大。


  为了强调这一点,我不得不回到巴赞的葬礼上,在克罗德·贝朗热的赞美诗上,他评价巴赞集“激情而清醒,钻研而分析,好奇与严谨”于一身(引自AndrewDudeley著的《安德烈·巴赞传》,第21页),正是这些理性与激情兼备的特征,让巴赞在众多“迷影人”里成为精神偶像:他介于学养丰厚的理论家和痴情于电影的导演之间,介于严谨的义理分析和充分的电影实践之间,他是如何度过二战那段灰暗而漫长时光的?一边如醉如痴地阅读哲学、艺术和文学,一边给底层的工人和青年放映电影,他阅读最深奥的哲理,却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电影,他是夜晚的柏格森(HenriBergson),白天的朗格卢瓦(HenriLanglois),他既结交导演、活动家,又创办俱乐部,既到大学讲课,又在公众媒体积极撰写评论,今天,像巴赞这样的大众影评人已经没有了,像他这样的影评人又去给普通人放映电影的活动家也消失了。
  安德烈·巴赞1918年生于法国昂热,家附近就有一个森林,他小时候最喜欢做两件事就是到森林里玩和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读书。他小时候喜欢阅读自然科学的书,10岁时,房间里已经堆满了科普杂志,他喜欢树木、动物和森林,后来搬到巴黎后,仍然经常回到昂热,看望住在那里的祖母和附近的森林。1934年,15岁的巴赞以优秀的成绩高中毕业,他决定考读高等师范学校。但当他来到圣克鲁高师(L'ÉcoleNormaleSupérieuredeSaint-Clou)时,竟被以“健康原因”被校方拒绝,真实的原因是巴赞的年纪太小,校方建议他再等一年,参加著名的凡尔赛高师(L'EcoleNormaleSupérieuredeVersailles)的会考。于是巴赞来到凡尔赛,参加了备考班。但这一年他几乎没准备考试,而是把大部分时间放在了凡尔赛图书馆里,他的兴趣从自然科学转向了艺术、哲学和文学,1年时间,从柏拉图到黑格尔,从莫里哀到夏多布里昂,从中世纪绘画到文艺复兴,巴赞完全沉浸在自由的阅读乐趣中。
  会考结束了,被录取的学生名单,被校方按成绩自上而下排列,因为很少有人能一次通过会考,所以,巴赞从下往上看名单,看到20多个人,没有自己的名字,他就灰心了,一个人回到宿舍,下决心准备再考1年。结果到了晚上,一些同学跑到他的宿舍向他庆祝,原来,年仅20岁的巴赞名列第7。(上)

上一篇:视角——摄影的尽头,维姆·文德斯的城市与荒漠 │ 下一篇:杨德昌——台湾新电影的知性思辩家

评论:安德烈·巴赞的遗产


昵称  验证码 验证码  
热门


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