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媒体日益发达的今天,露天电影更像是一种怀旧。这种怀旧夹裹着复杂的感情,其一就是平民娱乐的怀念,通俗点说就是对大伙在一起不花什么钱找点乐子的怀念。如今各种超豪华影院动辄大几十元的电影票门槛的确是太高了,而无所不在的电视“真人秀”、电脑BT(一种网络电影下载工具)的便捷只是一个人的乐子,电视与网络把我们孤单的原子化,“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但“消费主义”洪流之下,快乐原本就是一种稀缺资源,更何况还是大家一起快乐。这一期我们选择了回忆2001年拆掉的学校露天电影场,因此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凭吊。
都市或者乡村中,露天电影场的消失不是媒体或者是现代化的胜利,一种公共平台(哈贝马斯谓之“公共领域”)的消失是容易的,重建需要十倍或百倍的努力。学校露天电影场所在地现在是一块网球场,一个能让很多人快乐的场地变成了付费、少数人娱乐的运动场,个中还不仅仅是商业的伟大胜利!
露天电影场一个时代精神文化生活状况的反映,是几代人回忆的承载,爱情、青春、理想……我们的叙述人中有敬业的放映师傅、也有狂热的中青年露天电影迷。采访对象的口述零星,记者严格遵守口述者的原意,但前后逻辑上稍微拾缀为文,因而也不采用本栏目惯常所用的叙述方式。
讲述人:退休教工袁厚俊、东社区居委会主任赵明、教务处唐铁军
学通社记者:陈晶、杨丽君
在校史馆,有一张非常引人注意的大照片。那是毛主席会见许子威院长时的照片。这张珍贵的照片还有个不平凡的来历。1958年,北京召开首届科学技术大会,许子威院长也参加了。会议结束后,大家一千多名代表与毛主席合影留念。拍完合影,毛主席与代表们亲切握手,问候。当他走到许院长旁时,正好被记者拍下了这一幕。后来,我校电影放映师袁厚俊在为师生放映新闻周报时,看到银幕上有毛主席和许院长在一起的镜头。细心的他在不影响放映质量的情况下从电影胶片上取下两张底片,洗成照片送给了许院长。许院长非常高兴,一直珍藏着。校史馆在征集史料时,许院长的家人就把这张照片捐了出来。
袁厚俊是湖北省第一批获得电影放映技师资格证的放映师,他谈到这张照片时露出了自豪的微笑,那些有关学校露天电影场的一幕幕老场景慢慢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露天电影场:简陋
我校(那时刚合并为华中农学院)的露天电影场诞生了。最初场地还相当简陋,靠北有一个挂屏幕的铁架,东西两侧是低矮的竹篱笆,南面则是一级级的土台阶,每级大约1.5米宽,可以坐三排,近百人,那就是观众席,观众席和银幕之间还有一广场,整个电影场能容纳一两千人。
当时是每周六晚7点开始放映电影,一部国产片,一部外国片。早期主要是革命战争题材的,如老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铁道游击队》(国产),《卖花姑娘》(朝鲜)等,后来渐渐也有文艺片和爱情片等多种形式的影片,电影内容和取材也多元化发展,彩色影片逐渐代替了黑白片。这些影片所引发的革命情怀以及雄健昂扬的审美趣味,几乎影响了整整一代电影观众。在近半个世纪的日子里,除文化大革命期间曾中断过两三年放映外,我们的露天电影场没有休息过。
电影场要发挥作用,就少不了放映员。最初,由院系选派的五、六名大学生组成了放映队,经过武汉专业电影队的短期培训,他们成为我校最早的放映员。除每周六晚放映电影外,平时他们还要租片、还片、搬机器、跑片。学生平时有学习任务,还要参加各类活动,因此做放映电影这项繁琐的工作有些吃力。第二年,学校找到了当时在广播站工作的袁厚俊老师,将这项工作交由他负责。袁师傅高兴地接了下来,没想到从此一干就是四十几年。
伴着袁师傅的成长,电影场也几经改进。原来的竹篱笆变成了两米多高的围墙,土台阶上也铺上了草皮。后面还建起了两层的放映小楼。一楼是小卖部,放映机就放在二楼。电影场建成之初,电影是免费观看的,但由于存在着交通费和影片的租金,后来开始象征性的收取少量费用。门票从五分、一毛、一毛五到后来的一元、两元,门票的制作材料也从开始的纸币过渡到可回收的塑料票,后来因为塑料票遗失后不易补办,还是改用纸票。门票无时效,不过期,不同颜色的票代表不同的面值。
老放映师:敬业
“当时也没想很多,既然领导信任我,我就好好做。”话说得容易,袁师傅却是用一生在践行自己这个单纯的想法。参加了3个月的培训后,袁师傅拿到了电影放映技师的资格证,此后一直兢兢业业,认真地对待这项工作。1965年结婚那天上午,他还去电影公司取片子。有时遇到阴雨天气,就很头疼,不知道要不要去电影公司租影片,不租吧,同学们都很期待呢,一周就这么一次,万一租回来因为天气原因放不了,又太浪费了。也许就是从那时起,袁师傅养成了关注天气预报的习惯。但这还不是最烦心的,放映老电影中有一个重要环节就是跑片。一部电影通常有10-12个拷贝,当时电影公司只能提供一套完整的拷贝,热门的新片如果要同时在几个高校放映,就需要不同的放映点通过传递拷贝的方式进行接力。一般一个拷贝可以放9分钟左右,拿到全套拷贝的那个学校放了3-4个拷贝后,就会有其他学校派人来拿,拿回去放了后再传递给下一个等候的学校。有时一部影片要拿三次才能放完。因为路上要花时间,往往拿过来的3或4个拷贝还未放完,就要去拿下面的了。有时袁师傅自己骑摩托车去,有时派学校车队的车去。路上车抛锚或堵塞等意外总是难以避免的,因此就会有已有拷贝放完,下面的还没拿到的情况。遇到这种断档的时刻,袁师傅就会向观众解释。大家也能理解并耐心的等待。
观众:狂热
六七十年代人们的娱乐方式不像现在这么多样,学校地理位置也比较偏僻,每周六晚上的电影几乎就是人们唯一的精神享受。东社区居委会的赵明主任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他们看电影的情形,“当我们还是小孩的时候,每到星期六上午就开始坐不住了,心都飞了,都急不可耐地盼着晚上的电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我们就端着饭碗站在门口吃,一边竖着耳朵听广播。当‘电影消息-电影消息-’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们几乎是飞奔着跑到喇叭下面,大家都不说话,摒着呼吸,聚精会神地听它播报晚上会放什么电影。那时看电影是风雨无阻,雨雪天,只要放,就会有人打着伞去看。印象很深的有一年冬天,下的雨滴到地上都变成冰粒了,气温很低,我们都哈着热气,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看露天电影还要占位子,晚上7点钟开始放映,一些心急的观众下午4点就搬着凳子去占座位了。6点钟,来的人络绎不绝,有学生,教职工和家属,还有附近村的居民等。到了六点半就是人头攒动、人山人海了。电影正式开始前,大伙会家长里短的拉家常,头顶着黑幕和闪星,感觉特别畅快。等音响里传出声音来,大家马上全安静下来。放映电影前会有一段时间的新闻周报,播报半个月来的新闻事件,那也是人们获取外界信息的重要渠道。电影结束后,大伙浩浩荡荡分成两条巨龙散去,一条北上是学生群,其他人西下回家。路上,大家还意犹未尽地谈论电影里的精彩情节,或为主人公的不幸而唏嘘,或为打倒敌人而振奋。“记得《地道战》中有一句台词是'老钟,快点跑,后面鬼子追来了!'后来我们在田径场上搞活动时,只要有人在跑步,我们就在后面一起唱'老钟,快点跑,后面鬼子追来了……'那时电影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不可少的一部分,它给我们的童年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赵明回忆说。
九十年代中期电视开始普及,电影市场不可避免的受到冲击。到露天电影场看电影的人也越来越少。但是仍然有对露天电影情有独钟的人。唐铁军就是其中之一。
唐铁军1996年入校,赶上了露天电影的末班车。大三下学期课程比较松,有一个周末,他被一张露天电影院的海报打动,回去号召全寝室的哥们一起去看。此后,周末的影院聚会就成了寝室成员的共同习好。如今,室友们已经各奔东西,偶尔回忆起大学时代时,总会对撒在露天电影场的青春岁月感叹几句。“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看电影了,在室内影院再难找回当年的感觉……”
露天电影场于2001年被拆除。
记者的话:
空旷的操场,满天的繁星,占位的小凳,宽大的幕布,神秘的放映机,露天电影是曾经观众记忆深处一个美丽的触点。伴随着红砖红瓦、青草台阶的消失,露天电影也逐步成为上一辈华农人脑海里发黄的记忆。
七旬老人守了这块露天电影场半个世纪,奉献一生。就像袁师傅自己所说的:“我已经退休近十年了,但如果现在放一部最古老的蔡司牌放映机在我的面前,我还能熟练的给你放上一场经典的电影。”老人怀念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回味与电影一起走过的路。
中年老师有的年幼时也曾在这露天电影场度过欢乐时光,开场前,搬凳占座,匆匆忙忙;嬉戏打闹,开怀大笑;制作鸟枪,唯精唯一;开场后,又正正经经,专心致志……前后的枝枝节节都是这群华农人童年生活中百品不厌的回忆。
我们年轻一代,大多没有领略过华农电影场的风情。回想我的童年时代,也有一段以露天电影为底色的回忆。我家小区的篮球场上,也曾架过一两年的银幕。那时人们都是站在篮球场上或从倚在自家阳台上看,小孩们会故意在人群中乱窜,比赛看谁最先穿出人群,也会在玩累了之后,站在楼下大喊:“妈妈,给我丢一块钱下来…”而大人们也很随意的交谈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自己认为有意思的电影部分。
我想,从我的“露天电影”起,它所扮演的生活角色已经慢慢退出主要的娱乐舞台。确实,作古的华农露天电影也证明了我这个想法。偶尔遇到一些节日,会在博园西边的篮球场上看些所谓的大片。周围的同学会说:“篮球场上有露天电影了,咱们去怀怀旧吧。”它成了华农人用以怀旧的符号。
长草的泥巴台阶,浸着空气的湿润。月光笼罩着电影场,一小包葵瓜子,一大匣子知心话融入心中,温情在周围四溢。可以说,从产生电影的那天起,露天电影院就是普通百姓的精神乐园。这种温情,这种快乐是去豪华影院或Bt下载所无法拥有的。
